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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7章 美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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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7章 美夢

幻獄中的時間和劉家村相似,十分混亂。有時白晝,烈日當空,眨眼間便夜幕低垂,唯獨灰雪紛紛,一刻不停。

幻境之景,要根據幻境之主本身的記憶去締造。如此看來,這位幻境之主已經許多年沒有見過日升月落,記憶已經開始錯亂了。

但屬於她所剩不多的記憶裏的月亮,很美。

若是按照日升月落來計,逄風在此,已經度過了一月。但實際的時間,遠比這要少許多。幻境中一切生靈,都嚴謹地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

這亦是幻境之主意志的體現——她認為日出應勞作,日落應休憩。於是幻獄的一切都依此法則運作。實際上,狼是夜行性的獸類,極少在白天出沒。而幻獄中,母狼和狼崽們卻是白天行動,夜晚入睡。

南離幼時也是如此,白天縮在窩裏睡足了,晚上便精神起來。它在大殿裏狂奔,小爪子踩著玉磚,發出一連串“啪嗒啪嗒”的聲響。

逄風原本睡得就晚,這下不堪其憂,於是他開始強迫南離和他同睡。若是南離深夜不睡,在殿裏亂跑,他就揪著幼狼的後頸皮,強行拎到自己榻上。狼迫於淫威,最後還是改掉了這習慣。

又是豐收。

逄風拎著兩只野兔,母狼跟在他身後,嘴裏也叼著一只羊羔。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,母狼顯然將他當成了家庭中的一員。

有時候,狼會以血緣為紐帶組成狼群,共同撫養幼狼。而少數時候,也會接納沒有血緣關系的成員。

他剛到巖洞口,洞口就冒出了一窩毛茸茸的小狼腦袋,小狼像兔子洞裏的兔子似的,擠在一起。直到如今,它們已經熟悉了逄風的氣味,也開始和他熟絡起來。

小白狼見到他,按耐不住欣喜,竟然像拔蘿蔔一般,努力將自己的尾巴從兄弟姐妹之間拔出來,鉆出了縫隙,跳到逄風懷裏。

蠻橫的小白狼,從前總是霸占肉,如今改為霸占這個好看的人類。它的兄弟姐妹對此頗有意見,卻敢怒不敢言。

狼的成長速度比人快上許多,這才一個月,懷裏的小狼就已經沈甸甸的,像只毛茸茸的秤砣,七歲的逄風幾乎抱不動它了。

逄風抱著哼哼唧唧的幼狼回了巖洞,小白狼早就習慣了被他抱著——他只要蹲下身,做出要抱它的姿態,小狼就會主動跳到懷中,將兩只小前爪搭在他的手臂上,腦袋靠在他的肩膀。

這個年紀的小狼正是長身體的時候,胃口大得要命。所幸幻獄裏似乎並沒有缺衣少食的概念。因此,每次他們都能滿載而歸。

灰色的雪,代表著主人的心境,而這些與現實間存在差錯,莫非是主人的願望?

逄風沒有細想,這些並不重要。因為今日,他們就要離開此幻獄了。

此幻鏡針對南離而生。而喚醒他的辦法,則是通過重現現實中發生過的恐懼,讓他意識到自己身處幻象中。

先前逄風以為這是始齔幻獄,但在這一個月的調查中,他發現自己錯了,它並不是純粹的始齔幻獄,而是雙重幻獄。

它合並了第四幻獄,華蜜幻獄。

蟻陷蜜中,無從脫身。

這便是華蜜幻獄的寫照。華蜜幻獄會創造出內心最渴望的幻象,誘惑如流淌之蜜,因此被稱作華蜜幻獄。而華蜜幻獄的生門,正如同一根脆弱的蛛絲。曾有人心有餘悸回憶道:身處華蜜幻獄,恰似寒冷困倦時,行走於薄冰上,可冰下卻不是無底深潭,而是無數暖爐被褥、玉枕狐裘。

華蜜幻獄,是唯一一個殺人於無形之間的幻獄。它不會折磨人,卻能悄無聲息摧毀意志。逃出此間的方法,便是親手毀掉最渴望的事物。而這,同樣也是南離最深的恐懼。

兩重幻境彼此嵌套,相輔相成,連逄風也不僅感嘆其中的精妙。可惜,幻境之主的幻術造詣雖然高深,卻低估了他對南離的了如指掌。

小白狼總覺得今日,他的人類有些奇怪。

他來的那天,帶來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,它總喜歡湊上去東瞅瞅,西嗅嗅。可今天,人類卻將這些東西仔仔細細用布包好,放回了獸皮小包袱裏。

它還是照例將小腦袋靠在人類的胳膊上,兩條尾巴搖來搖去,等著他撫摸自己。

可今天,人類的神情卻很嚴肅。

“嗷?”

——你怎麽了?

“嗚嗚……”

——怎麽不理我?

逄風摸了摸它的腦袋:“我要離開了。”

走?什麽是走?是出去打獵嗎?

這只小白狼很幸運,未曾經歷過別離,不明白它的意思。

“離開,就是你會好久不能見到我了,”逄風眼神柔和,“你有你的路,我也有我的路,我們不能一直在一起。”

為什麽不能?小狼急了,叼著他的衣角,嘴裏發出嗚嚕嗚嚕的聲音。它求助似的望向母親,可母親卻默許似的,什麽也沒說。

狼群常有這種情況,一部分狼會在某個時間離開狼群,成為孤狼。若是幸運的話,明年它會再度回來,但更大的可能,是永遠也見不到了。

沒有狼會幹涉這些狼的選擇,母狼也一樣。

“嗚……”

小狼跑到母親身邊,拼命要頭拱它,可母狼卻無動於衷,小狼只得徒勞地哀鳴著。

——那以後,我還能見到你嗎?

“這不是我能知道的事情,”逄風道,“也許是兩天,也許是兩個月。當然,也有可能是兩百年。”

他抱起小白狼,蹭了蹭它的臉:“要聽母親的話。還有,不要去相信人類。”

逄風背起那只獸皮的小包裹:“說起來,今天還沒有教你人類的詞語——”

往常,他每日都會教幼狼一些人的詞匯,幼狼進步神速,已經能磕磕絆絆聽懂他的意思。可逄風卻始終沒有教它“再會”。

他鄭重其事道:“這是再會。”

逄風背著小包袱,裹上獸皮,在茫茫雪地艱難地跋涉。不知走了多久,他卻忽然聽到了那熟悉的爪子踩著雪,啪嗒啪嗒的聲音。

是小白狼,它頂著風雪,急切向逄風奔過來。它奔向他這短短一段距離,如浮光掠影間跨越無數春與秋,它的身軀如同柳枝抽條,迅速發育生長,漸漸從一頭懵懂的幼獸,蛻變為威風凜凜的雙尾白狼。待到他終於停在逄風面前,已經是南離的模樣。

他就知道,它會回來。

人形的南離站在他面前,喘著粗氣:“我方才,似乎做了一個美夢……”

逄風微笑道:“夢裏有我麽?”

南離重重點了點頭:“有,而且……”

他說這句話時,臉不由自主紅了:“我好像,比之前更喜歡你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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